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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老庞八】【少包1】【江山】04

  ***
  
  赵德芳用酒擦拭着手上的金锏。
  
  利小门带着信笺敲门,「王爷,王妃来信。」
  
  「噢。」 赵德芳看都没看,「放着吧。」
  
  利小刀欲言又止,「王爷,是急件啊!」
  
  「哪次不是急件。」赵德芳微皱眉头,「不过是些儿女情长,本王又不是不回去了。」
  
  「是。」
  
  「算了,」赵德芳想了想,怕是今天不回明天又来一封,惹人笑话, 「备纸。」
  
  利小刀眉开眼笑,「是!」
  
  赵德芳走到桌旁研墨,「我说你笑什么呀?」
  
  利小刀陪笑道,「小的听说,李妃娘娘和刘妃娘娘双双有孕,宫里要有喜事了。」
  
  「好事成双啊。」赵德芳拿笔蘸墨,「皇兄心里的重石终于要落地了。」
  
  利小刀顺着话,「是啊,不知咱们八王府什么时候……」
  
  赵德芳猛一顿笔,「放肆。」
  
  「小的该死,只是王爷常年出使在外,怕身体劳损啊。」
  
  「有吗?」赵德芳想了想,「本王倒觉得在宫里总是生病,出来神清气爽。」
  
  「王爷是神清气爽了,可苦了别人呢。」
  
  赵德芳瞪着他,「你今天怎么回事,三句不离回京,被人收买了吧。」
  
  利小刀笑道,「被收买也是被自己人收买,王妃也是为王爷好啊。」
  
  赵德芳笑了笑,「你胆子贼大啊。」
  
  利小刀道,「这些话其他人不敢说,只能小的说。」
  
  「难得你有这份心。你在本王身边,也有十年了吧。」
  
  「十一年。」
  
  赵德芳打量着利小刀的身段,「是啊,你年纪轻轻,一身功夫,不该留在我这个闲人身边。回六扇门吧,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。」
  
  利小刀跪地赔罪,「王爷,小的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」
  
  赵德芳将他扶起,「本王知道你没有。不过男儿志在四方,去为民效力,也是为本王分忧。」
  
  「王爷。」
  
  「不用多说了。去吧。」
  
  ***
  
  庞吉看了眼风起云涌的夜空,步入崇庆殿内。
  
  刘妃在殿前转过身来,「庞大人,好久不见。」
  
  庞吉俯身行礼,「娘娘秘密召见,所为何事啊。」
  
  刘妃为他倒茶,「皇上立太子的事,你应该听说了吧。」
  
  「微臣精于朝政,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。」
  
  「我知道,皇上既然敢重用你,就是想立李妃的孩子为太子。」刘妃坐在他的对面,「这样力量才会平衡。」
  
  「娘娘既然明白,何须多此一举呢。」庞吉打量着她,「做人不可太贪心啊。」
  
  刘妃笑了笑,「我只是想给大人提个醒,不要被人利用,却毫不自知啊。」
  
  庞吉也笑,「微臣愚钝,还请娘娘明示。」
  
  「庞大人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啊。」刘妃饮了口茶,压低声音道,「狡兔死,走狗烹的道理大人会不明白。」
  
  庞吉拿起杯盖饮茶,「微臣不过是朝中的小小官职,娘娘把微臣看的太重了。」
  
  「我知道,你以为不管太子是谁,自己都可以安然无事。」刘妃看了眼窗外环境,娓娓道来,「表面上皇上给你兵权,提防八王爷,可太子的辅政却只有八王爷一人,既然只有八王爷一人,那庞大人到时该何去何从呢。」
  
  庞吉用杯盖拂去茶末,「太子都还未定,至于辅政娘娘又怎会知道呢?」
  
  刘妃看着他笑,「从李妃宫中听来的消息。皇上在送你和八王爷出辽前,命人送去金锏,上打昏君,下打佞臣。」
  
  庞吉佯装困惑,「这与微臣有何关系?」
  
  「满朝谁不知庞大人心狠手辣,八王爷德高望重,皇上把得罪人的事都让你做了,八王爷隔岸观火,既收买了人心,又得到了名声。」刘妃冷冷言道,「李妃的孩子立为太子,八王爷又手握金锏,新君即位那天就是你我二人的死期。」
  
  庞吉先是想否定,但理智的那部分让他本能地沉默了。
  
  「你我都是没有背景的人,这赵家的天下,怎么会容得下外人。」刘妃不输男子地分析,「不过是用完即弃的棋子,与其静坐等死,不如背水一战。」
  
  庞吉预感不祥,起身告退,「娘娘雄才大略,微臣自愧不如,请求先行告退。」
  
  刘妃看着他的背影,「我知道,你们读书人信忠孝二字,但表兄可不要忘了,韩信和周亚夫都是怎么死的。」
  
  庞吉正欲开口,窗外一个黑影闪过。
  
  刘妃茶杯落地,「谁。」
  
  「追。」庞吉叫来大内侍卫,「追不到别想活着回来。」
  
  刘妃双腿一软,瘫软在地,「怎么办,如果是李妃的人,不,如果是皇上的人。」
  
  「别怕。」庞吉将她扶起,「交给我吧。」
  
  ***
  
  「封一寒。」大内侍卫凌中天将黑衣人推倒在地,「跪下。」
  
  「封侍卫,你怎么会在门外呢。」庞吉遣散众人,看着满脸是血的刺客,「你是谁派来的,是李妃,还是皇上。」
  
  被绑的人一言不发,一心寻死。
  
  庞吉冷笑摇头,「难怪皇上能够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整天担心这个,监视那个,苦了他了。」
  
  封一寒吐出一口鲜血,「大人不必多说,给个痛快吧。」
  
  「封侍卫,我为朝廷效力,未尝有一日怠慢,却徒负无数虚名罪名。」庞吉问,「你监视我这么久,你也认为我是个奸臣吗?」
  
  「小的为皇上效力。」封一寒视死如归,「其余一概不知。」
  
  庞吉失望地阖上眼睛,「你走吧。」
  
  封一寒不敢置信,「你想收买我。」
  
  庞吉解开他的绳子,「像你这样的人,哪有这么容易被收买。」
  
  封一寒看着他的背影,「你不怕我告诉皇上。」
  
  「老夫问心无愧,你要怎样做都取决于你。」庞吉将刀还他,「不过刘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,所谓亲不间疏,她现在怀有龙种,你好自为之。」
  
  封一寒撑着刀从地上站起,「封一寒欠大人一个人情,日后必当奉还。」
  
  庞吉看着窗外雨过天晴的圆月,「不用,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  
  「请说。」
  
  「皇上是否有柄金锏,已交予八王爷。」
  
  「是。」
  
  ***
  
  庞吉打量着手中玉佩。
  
  窗外传来脚步声,「爹,爹!」
  
  「少爷,不能进去。」管家焦虑地喊,「少爷。」
  
  庞昱冲进门来,「爹,他抢我东西。」
  
  庞吉让管家退下,厉声问道,「抢你什么了?」
  
  庞昱愤懑指责,「你送我的剑,先生送我的书,都被他抢了。」
  
  庞统一声冷哼,「你说我赢过你就给我的,你出尔反尔。」
  
  庞昱气急败坏,「你明明作弊才赢的,不是大丈夫。」
  
  庞统洋洋得意,「你又没定规矩,是你自己笨,怎么能说我作弊。」
  
  「好了。」庞吉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,差一点就要笑了,「整日吵架,书背得如何?」
  
  庞昱笑道,「先生教了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最近在背《史记》。」
  
  庞吉握着玉佩走到窗边,「背一段给为父听听。」
  
  庞统不甘示弱,「我也会背,爹要听哪段。」
  
  庞吉看着窗外月色,「背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」
  
  庞昱张口就来,洋洋洒洒,「信数与萧何语,何奇之。至南郑,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,信度何等已数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闻信亡,不及以闻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“丞相何亡。”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」
  
  庞统接了过来,「居一二日,何来谒上,上且怒且喜,骂何曰:“若亡,何也?”」
  
  庞昱道,「何曰:“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”」
  
  庞统接,「上曰:“若所追者谁何?”」
  
  庞昱道,「曰:“韩信也。”」
  
  庞统接,「上复骂曰:“诸将亡者以十数,公无所追;追信,诈也。”」
  
  庞昱道,「何曰:“诸将易得耳。至于信者,国士无双,王必欲……」
  
  庞昱背到一半,和庞统一起被吓得半死,他们不苟言笑的父亲站在那里,泪水滚出他的眼眶,滴在蒙着尘的地面上。一滴又一滴。
  
  「爹……」
  
  ***
  
  李妃临盆,诞下狸猫。
  
  赵德芳急诏回朝,直奔太师府。
  
  「庞太师!」
  
  庞吉拱手行礼,「八王爷。」
  
  赵德芳咬牙切齿,「你还认我这个八王爷。」
  
  庞吉不温不火,「微臣不懂王爷的意思。」
  
  赵德芳看着他,「算了吧,庞大人,跟我就不必客套了吧。」
  
  庞吉直视着他,「微臣困惑,还望王爷明示。」
  
  赵德芳横眉立目,「李妃临盆当夜,你在何处。」
  
  「这是宫内的事,微臣怎会知道。」
  
  「不可能吧,崇庆殿七位大内侍卫一夜之间不翼而飞,庞太师竟毫无察觉?」
  
  庞吉轻叹一声,「这是宫内的事,微臣一概不知。」
  
  赵德芳笑着摇头,「你是决心与本王为敌,与天下为敌啊。」
  
  庞吉不为所动,「微臣惶恐,王爷何出此言啊。」
  
  「李妃临盆当日,七位大内侍卫进入后宫,之后李妃诞下一只狸猫,次日刘氏诞下皇子。」赵德芳道,「当日值班太医尽数消失,这宫内除了你还有谁能一手遮天导出这场狸猫换太子!」
  
  「如果我能调动大内侍卫。那么八王爷也能。」庞吉淡淡道,「微臣连宫门都没进就遭此怀疑,那么八王爷身为王爷也有作案嫌疑啊?」
  
  「你!」赵德芳冷眼看他,「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。」
  
  庞吉站地笔直,「即便是天子抓人,也要讲个道理。不然微臣死不瞑目。」
  
  「好,本王就给你个道理。」赵德芳一声断喝,转身对屋内众人道,「将庞太师卸去官服,带至大理寺丞,没有本王允许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」
  
  庞吉站在原地,「你敢。」
  
  赵德芳拔剑出鞘,「这是皇上所赐金锏,有何不敢。」
  
  庞吉猛地一退,一口鲜血直喷而出,没来得及站稳就倒了下去。
  
  赵德芳赶忙去扶,「大人。」
  
  庞吉脸上满是汗水,平静了好一会才重新睁开眼睛,将赵德芳一把推开,「走。」
  
  ***
  
  赵德芳站在久违的大殿内。
  
  大学士上奏,「皇上,庞大人冤枉啊。」
  
  翰林院上奏,「皇上,臣五堂会审,没有证据证明庞大人牵涉此案啊。」
  
  兵部尚书上奏,「皇上,微臣怀疑是有奸臣作梗,陷害庞大人。若庞大人治罪,人心难服啊。」
  
  赵德芳冷冷道,「你们平时一个个对他颇有异议,怎么这时不一样了?」
  
  「一事是一事,庞大人于社稷有功,于军队有利啊。」枢密使言之凿凿,「现在民间谣言有传是圣上见庞大人功高盖主,陷害忠良啊。」
  
  皇上大怒,「荒谬!」
  
  「这是策划已久的逼宫。」赵德芳退去众人,「若本王没有猜错,现在军队已有异动,要为庞大人讨个清白,肆机入宫。」
  
  「封一寒,封一寒呢!」皇上猛地站起,一把拉过身边的宦官,「杀了庞吉,朕不管,朕现在就要杀了他。」
  
  太监颤颤巍巍地回禀,「封侍卫在李妃临盆当日就不见了。」
  
  「反了!」皇上惶惶,「都反了!」
  
  赵德芳思考着当日场景,「庞吉怎会忽然如此,难道是……」
  
  皇上转身一个耳光打过,两个人都傻在那里。
  
  「这就是你推荐给朕的人才。你推荐的好人才啊。」
  
  赵德芳愕然站在那里,「皇上。」
  
  皇上挥袖离开,「朕待你们如何,你们又待朕如何。」
  
  赵德芳目瞪口呆,「皇上。」
  
  ***
  
  赵祯一岁被立为太子。
  
  庞吉官复原职,立于朝堂。「皇上,您怎么看?」
  
  赵德芳立于一边,「皇兄,关于太子,臣弟认为……」
  
  「就按你们说的办吧。」皇上遭此打击,再无意政事,「本王累了,要是没什么事,退朝吧。」
  
  赵德芳道,「皇兄。」
  
  庞吉行礼,「恭送皇上。」
  
  赵德芳看着款款退去的朝臣,「庞太师,前段日子多有得罪,不要见怪啊。」
  
  庞吉语气平淡,「王爷一时心急,都是为皇上分忧,微臣非常理解。」
  
  他们一同往外走,像从前那样。
  
  赵德芳微微带笑,「这些年劳烦太师了,这朝廷的事本王今后会与太师一起分担。」
  
  庞吉目视前方,「好啊,还请八王爷不吝赐教。」
  
  赵德芳跨过门槛,「不敢,这官场之道,还是庞太师技高一筹啊。」
  
  庞吉并肩而行,「王爷是君,微臣是臣,君要治臣,还需要什么技巧道理。」
  
  赵德芳看着头顶的日光,「做人要讲良心啊,太师。否则必定天打雷劈,短折而死。」
  
  「王爷所言极是。」庞吉大笑离开,「咒得好,咒得好啊。」
  
  赵德芳望着他的背影一阵恍惚,久久才迈步离开。
  
  ***
  
  赵恒病危,急诏赵德芳。
  
  赵德芳跪于塌前,「皇兄。」
  
  「德芳,朕,拜托你一件事。」
  
  「皇兄请讲。」
  
  「朕命你作辅政大臣,好好教导祯儿,除掉庞太师。」
  
  崇庆殿内,庞吉受诏入内。
  
  「太师,皇上要不行了。」皇后转过身来,「哀家以太后身份,命令你一件事。」
  
  「太后请讲。」
  
  「这是皇上的尚方宝剑,祯儿登基,哀家要你首先除掉八贤王。」
  
  ***
  
  公元1022年,赵恒驾崩。赵祯即位。
  
  ***
  
  「哎呀,本王不得不相信缘分了。」赵德芳在御花园笑着转身,「随便一走就遇到了庞太师。」
  
  庞吉停下脚步,「八贤王深夜喂鱼,好兴致啊。」
  
  赵德芳将手上鱼食分了一半,「一起来啊庞太师。」
  
  庞吉看着池中鱼群,「天下熙熙,皆为利往,连鱼也不例外。」
  
  赵德芳哈哈大笑,「那庞太师一定是最大的那条红鲤了。」
  
  庞吉点了点头,「可惜这里面没有黄鲤,大概是游在水底,藏得比较深吧。」
  
  赵德芳摇头看他,「庞太师,斗了这么多年,你还没有厌倦吗?」
  
  庞吉笑着看他,「与八王爷斗,趣味无穷啊。」
  
  「这朝堂上的事真是复杂啊,就像这滩湖水深不可测。」赵德芳拍拍手上的碎屑,仰头叹道,「表面上的朋友可能背后捅刀,表面上的敌人却也能互相扶持。」
  
  庞吉直视着他的双眼,「不知王爷与老夫,是敌人还是朋友呢?」
  
  赵德芳侧过视线,缓缓离开,「您是太师啊。」
  
  ***
  
  赵祯扯住赵德芳的衣角,「皇叔,祯儿有一事不懂。」
  
  赵德芳蹲下身来,「什么事不懂啊?」
  
  「父皇在世时,要祯儿遇到问题来问八皇叔,可母后要祯儿有问题去问庞太师。」赵祯的小脸皱在一起,「那朕到底该去问谁呢?」
  
  赵德芳笑了,「皇上应该两个都问啊,只要皇上问,这天下没有人敢不回答啊。」
  
  「可如果两个人的回答不一样,朕又该听谁的呢?」
  
  「那就要皇上自己去做判断,你认为哪一个人的说法更有道理,就听从哪个人的答案。」
  
  赵祯更困惑了,「父皇说庞太师是坏人,可母后说八皇叔是坏人,可祯儿觉得两位都不是坏人,为什么呢?」
  
  赵德芳站起来,「皇上还小,这世上的人,没有好人和坏人这么简单啊。」
  
  「那朕怎样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呢?」
  
  赵德芳牵住他的手,「皇上可否愿意陪本王去走走?」
  
  「去哪?」
  
  「就去这皇宫。」
  
  赵德芳牵着赵祯的手,和他走过皇宫的绵绵高墙,「皇叔从小就住在这座皇宫里,你看这皇宫人来人往,其实都是假象,皇宫里面只有权利。」
  
  「因为只有权利,所以会争权夺利,党同伐异,因为只有权利,所以会互相猜忌,自相残杀。因为只有权利,所以好人变成坏人,变得面目全非。」赵德芳看着千波殿废旧斑驳的宫门,一字一顿道,「你要理解他们,包容他们。一定要以诚待人,以仁待人,不然你的权利就像一把夺命的刀,他们会害怕你,但不会敬重你。到最后只会弄巧成拙,伤人伤己。」
  
  赵祯拉紧他的衣袖,「皇叔,祯儿惶恐。」
  
  「不怕,皇叔会和祯儿共渡难关。」赵德芳将他背在背上,「这世上最难的事,就是人的事。这方面庞太师做的比我好,你要向他请教,和他学习。」
  
  「是。」赵祯搂住他的脖颈,「祯儿谨遵皇叔教诲,以诚待人,当一个仁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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